沒有SNS的日子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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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天,星期二)

一想到昨天的新聞,我一面因為失眠而難以入睡,另一面到今天還是心被鎖在其中,無法釋懷。

新聞上說嫌犯是在台北的某個火車站附近的地下連通道路,在上午拿蝴蝶刀行兇的,四十個人受輕重傷。比起新聞台像食人魚群一般的訪問他的親朋好友(雖然兇嫌似乎沒什麼朋友),我更好奇警方調查他的日記,給記者透漏的內容說:「最近同好會的粉絲團又關掉了,我不知道如何和有志者聯絡,我感覺非常焦躁,說不定會發作出來……」

我想到之前一個網友提到一個外國新聞,提到斷網可能帶來的問題,就是醫生無法妥適的照顧病人。或許這也是真的——假設有些網友以臉書作為網路上的諮詢或是以為支柱,如果照顧網一倒,後果會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,就算衛福部長最近宣佈推動鄰里關懷方案,以及教育部宣佈大量加強學校諮商輔導工作,感覺還是難以承受朝向社會安全網而來的巨大衝擊,佳德那種只是冰山一角而已。

那時我因此失眠而受不了的時候,我只是一面打code,偶爾研究該用什麼後端框架(到底該用React還是Vue?和Tekolas討論好了),一面在部落格的訊息框打入:

「社交網站到底是什麼?

有人將它當成是自己的樹洞
有人當成自己的孔雀尾羽,聽日裝飾
有人當成每日的log
有人當成人際的全部
有人當成虛擬的支撐網
有人當成酒館常常供應的酒
還有人因此付出一切

而我只是默默拿著釘子釘著木頭
將其立起來

我中午將這部落格文章Line給文泰來看的時候,文泰他只是說:「三百六十種人,就有三百六十種不同的用法。但是感覺都是一場空。」

啟光說:「不過對營運方來講,口袋不會空空,而是滿滿的,因為每個用戶都是可割羊毛的羊——羊毛出在羊身上嘛!」

我大笑——這一笑把我的瞌睡蟲驅走了——一邊說:「你在說我是清境農場割羊毛的外國人嗎?」

「你是我們學校資訊社的人才咧!我哪敢啊?」啟光天外飛來一筆:「是說,現在許多高中生都開始集中在某個荒廢已久的翠綠高中論壇,這個論壇的校板文章也越來越多了。只是現在缺乏板主,感覺還是有點亂。」

「或許生命會找到出路的,我剛才也收到外語學習社團也有Telegram群組了,我還在猶豫該不該辦Telegram帳號。」我回想田中央遊子今天早上傳給我這樣的消息。

「希望大家都找得到出路,能夠度過這一切的障礙。」文泰說,頭微微仰望著天空。

※※※

放學後,友校的資訊社同學來我們學校討論。因為專案的複雜性不得不使用前端框架,確定用React之後,大家又討論一下分工以及專案各項功能要實做的進度,隨即散去。

我和銘緯與他的女朋友,也是專案的CSS版型擔當成員佩忻,一起去旁邊的小吃街買飲料之後,隨即去公車站坐車。我跟在他們身後,但感覺佩忻走起路來有點緩慢,時而低頭向銘緯低語,稍早討論的時候也有點兩眼無神。雖然遲鈍如我,也懷疑佩忻到底為什麼心情不好。

等到佩忻緩步上公車之後片刻,我小小聲的問:

「佩忻感覺狀況不是很好。她怎麼了?」藉著出於關心專案成員的同學之愛,雖然有點尷尬,但還是問了。

「老實說也是因為最近IG斷掉的事。」

「怎麼?」

「你是我從國中認識的好朋友吧?請你千萬不要說出去。」

我點頭。

銘緯於是嚴肅說,佩忻其實有用沒有讓多數熟人知道的分身帳戶自拍的習慣(銘緯再三強調當然都是尺度以內的),藉由這樣的方式來獲取他人關注。而這次事件,導致她無法展示她自己美麗的自拍照,變得生活沒什麼樂趣,於是覺得滿不開心。

他說「雖然她說往好處想,這樣比較不會接觸到外貌焦慮的誘發原,但感覺她的生活也缺少了某種樂趣。」我覺得某方面很矛盾。因為就像接觸社群網站,許多人會升起許多羨慕嫉妒恨,但是許多人也想要在社群網站表現一下自己的生活「美好的」一面。對美好外貌的追求,就這點來看感覺也類似吧?

至於自拍,我覺得也是一個值得探討的點。自拍的對象當然是自己,取景者卻也是自己,和一般的男畫家畫女子肖像的角度又不一樣。而其他人,無論男人或是女人,都是從這位自拍者的眼中看到她心中的她,到底就算是欣賞女性的角度,也是打破男性的視角,而是從女性的角度欣賞。

就像我們從臉書看到的別人的生活,也是別人角度的生活,不是我們角度觀看他們的。但這是別人自己這麼認為的生活呢,還是別人希望我們對他生活應有的印象呢?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「我們終究像是只能看到月球一個面的人造衛星,無法同時看到月球的全貌,更不要說一個人的生活與內心。」我在回家的路上喝著手搖茶,邊想邊喟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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